紀念Vince Rafael與菲律賓歷史中文字的力量

Vicente L. Rafael 於 2026 年 2 月 21 日逝世,他的伴侶 Lila Shahani 宣布了這一消息。他享年 70 歲。Rafael 曾在菲律賓和海外多所大學擔任歷史學教授,最近任教於西雅圖華盛頓大學。菲律賓大學歷史系在其悼文中表示,Rafael 運用人類學和社會學等其他社會科學來解讀和詮釋歷史。他的知名著作包括《殖民契約:早期西班牙統治下他加祿社會的翻譯與基督教皈依》(康乃爾大學出版社,1988 年)。

在見到 Vicente L. Rafael 本人之前,我早已久仰他的大名。任何研究菲律賓歷史、殖民主義或民族主義的人都會很早接觸到他的作品。他的著作在課堂和讀書會中廣泛流傳,塑造了我們許多人對殖民主義、語言和菲律賓民族形成的理解。 

我在 2016 年於西雅圖舉行的亞洲研究協會會議上與 Vince 本人短暫見面。那是在場次之間的簡短交流,是那種經常無疾而終的倉促學術介紹之一。但這次不同。我們承諾保持聯繫,而我們確實做到了。不久之後,我們開始通信並討論可能的合作。

在一封電子郵件中,他寫道:

嗨 Stephen,想知道你是否有一篇論文或書籍章節總結了你一直在進行的新考古工作,以及它如何修正我們對前殖民時期歷史的理解。謝謝!

這簡短的留言反映了 Vince 的本質特質。儘管接受的是歷史學家的訓練,他對考古學以及新的物質證據如何修正關於菲律賓過去的既定敘事保持關注。他想知道挖掘和景觀如何使繼承的殖民年表變得複雜。他跨學科閱讀,認真對待那些挑戰傳統界限的工作。

在另一則訊息中,他補充道:

順便說一下,我很快會就另一個項目聯繫你——到時會讓你知道。

總有另一個想法在形成,另一場對話在展開。

我們也在馬尼拉見過面,當時我正在前往比科爾參加父親的葬禮。Vince 和他的人生伴侶 Lila Shahani 抽出時間來見我。他們非常親切。那次在旅行和悲傷中的會面,展現了他作為同事和個人的特質——即使時間緊迫也深思熟慮且不疾不徐。

對於學術界以外的讀者來說,解釋為什麼 Vince 的學術研究如此重要是很重要的。

在《殖民契約》中,他探討了西班牙傳教士如何將基督教思想翻譯成菲律賓語言。他主張翻譯不是簡單地用一個詞替換另一個詞的行為。它是一個協商的場所。當西班牙修士翻譯「上帝」時,他們經常使用 Bathala 這個詞,這是他加祿宇宙論中前殖民時期的至高存在。但 Bathala 並未完全對應到基督教的一神論上帝。這個詞承載著根植於不同宇宙系統的聯想。同樣地,kaluluwa 被用來表示「靈魂」,但當地對精神和人格的理解並不總是與天主教神學一致。即使是「罪」也可以被譯為 kasalanan,這個詞與社會過錯和關係義務相關,而不僅僅是違反神聖律法。

這種方法也作為菲律賓民族主義後殖民學術的對立面,這些學術試圖恢復殖民破壞之前完整、內部連貫的原住民意識。Vince 並未否認原住民能動性;相反,他將其置於前景。但他表明,能動性是通過翻譯、調解和不平等的相遇來運作的。前殖民和殖民不是封閉的世界。它們通過語言糾纏在一起。他的工作使殖民勝利主義和民族主義浪漫主義都變得複雜。

這一洞見深刻影響了我的考古工作。考古學可能處理的是物體和景觀而非文本,但詮釋也是一種翻譯形式。當我們撰寫關於梯田、儀式空間或定居模式的文章時,我們正在將物質痕跡翻譯成歷史敘事。Vince 的工作促使我問:是誰的語言框架了那個敘事?我們是否在將殖民或民族主義範疇強加於前殖民社會?我們是否在想像一個未受交流和協商觸及的純粹前殖民過去?他的學術研究推動我將過去視為動態和爭議的,而不是靜態和自我封閉的。

他創作了其他延伸這些關注的有影響力的作品。在《白色之愛與菲律賓歷史中的其他事件》中,他探討了美國殖民時期,並展示了美國統治如何被框定為仁慈和教育性的,儘管它依賴於武力。他將這種邏輯稱為「白色之愛」,突顯了帝國如何通過提升和改革的語言來為自己辯護。這本書通過展示權力不僅通過強制,還通過學校、機構和日常實踐來運作,從而動搖了殖民和民族主義敘事。

後來的作品,包括《外來者的承諾》和《無母之舌》,繼續探討語言、民族和歸屬。在這些著作中,他主張詞語承載著權力的歷史,民族認同從未固定。通過這樣做,他將菲律賓史學擴展到民族國家內部辯論之外。

當他為我與 Dada Docot 和 Clem Camposano 共同編輯的《多元糾纏》撰寫後記時,他延伸了這些關注。他將這卷書描述為從邊緣出現,跨越學科和語言。他反思原住民性和去殖民化不是固定的範疇,而是歷史過程——充滿爭議、偶然,並經常與國家糾纏在一起。他強調「原住民性」是持續協商的,民族本身是多重殖民主義的產物。

這種觀點與我處理考古學的方式產生共鳴。我不是將原住民性視為僅錨定於遙遠古代的靜態遺產,而是將其視為歷史生產的和政治定位的。考古工作不僅是記錄梯田或定居點的年代。它還涉及探討社群如何在當下與「原住民」等範疇互動,通常是與國家和全球話語對話。它需要保持警惕,以確保我們的敘事不會無意中再現殖民等級制度或民族主義簡化。

更重要的是,他的影響遠遠超出了他的出版物。Vince 支持早期職業學者,包括我自己。我從朋友和同事那裡聽到許多故事,關於他願意閱讀草稿、撰寫推薦信和建議合作。他主動接觸年輕學者,將他們的工作視為值得認真參與的。這種指導模式塑造了許多職業生涯。

隨著他的離世,菲律賓和東南亞史學失去了一位改變我們如何解讀殖民檔案以及如何思考語言和權力的學者。他的書將繼續被閱讀。他的論點將繼續引發討論。他的問題仍然迫切。

向 Lila 以及 Vince 留下的家人,我致以哀悼之意。願你們能從他的工作塑造了跨越世代和大陸的廣泛讀者、學生和同事社群這一事實中獲得力量。我們許多人在自己的工作中承載著他的影響。為此,以及為他開始和維持的對話,我們深懷感激。– Rappler.com

Stephen B. Acabado 是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人類學教授。他為 Rappler 撰寫雙週專欄 Time Trowel。